2014年3月31日

尋找民族的代罪羔羊



一個「民族」可能真正的道歉嗎?更精確的說,「民族」作為一個被製造出來的虛幻整體,會有所謂道德上的善惡對錯嗎?道德其實是屬於個人範疇,而無關「民族」或「種族」整體的。
此文原刊於《中時晚報》時代副刊 後視鏡專欄,1992311

美國近年來由於長期的處於經濟低迷狀態,反日情緒日益增強,有些人企圖將美國經濟的不景氣歸罪於日本。這樣的歸罪如果能夠讓美國的景氣復甦,或許還有實質的意義,但是我們看到的卻是兩國日益增大的經濟與種族摩擦。
即使我們不苛求這種歸罪的實質效用,它在心理的滿足與平衡上也經常會陷入破綻百出的窘狀。譬如說俄亥俄州某個小鎮曾決定採購美國牌子 John Deer 的機器,即使必須付出比日本牌子 Komatsu 更高的價錢。荒謬的是這些愛國者後來發現,他們所買到的 John Deer 的機器是在日本製造卻掛著美國牌子,反而 Komatsu 的東西雖是日本牌子,工廠卻設在美國。這些愛國者不僅沒能達到他們的目的,還開了自己一個大玩笑。
訴諸種族與國家,一向在個人層次的複雜問題裡,成為方便的出氣孔。幾年前華裔的陳果仁,被一家失業的底特律工人父子誤認為是日本人,而失手打死,即是一例。在一片歸罪日本的聲音中,日裔美國人的處境尤其尷尬,有些已經是移民第三、第四代了,整個言行、思考模式與生活習慣,都是百分之百美國社會的產物,但即使放棄日本車改開美國車,也不能免於被捲入這個迷障裡。
日裔美國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曾經被集體關到集中營裡,十幾年來經過日裔人士及人權團體的呼籲與爭取,美國政府正開始要補償他們半世紀前所受到的不公平對待。這對日裔人士作為互相平等而無差異的美國公民而言,是有著相當大的意義的,但如今美國社會的這股反日風潮,卻很無情的要來摧毀這個辛苦建立起來的互信。
在美國與日本作為兩個國家的衝突中,二次大戰的帳似乎還沒清算完畢。在珍珠港事件五十年之後,日本政府終於由首相出面向美國道歉,但是他到底能夠代表誰來道歉呢?代表日本政府嗎?現在這個政府並不是發動戰爭的那個政府,而是戰後麥克阿瑟代表美國建立起來的。他也不能代表發動戰爭的那些日本軍閥,因為那些人已經被定為戰犯而受到審判了。如果他既不能代表過去的政權,也不能代表具體的戰犯,那只有代表整體日本人或是日本民族了。這可能就是有些美國人所要的,要求日本人做為一個整體民族來向美國道歉,而其實這也是許多中國人所要的。
但是一個「民族」可能真正的道歉嗎?更精確的說,「民族」作為一個被製造出來的虛幻整體,會有所謂道德上的善惡對錯嗎?道德其實是屬於個人範疇,而無關「民族」或「種族」整體的。這幾年來,自以為是愛國者的日本右派,也忿恨不平於美國的反日現象,將美國的經濟問題歸疚於美國人太懶,甚至說是由於種族混雜。這些都是企圖將複雜的政治經濟問題簡單的用「民族性」來解釋。從這些現象來看,一個「民族」不僅不可能道歉,還會有同樣模式的反彈出現。除非將一個「民族」徹底的消滅掉,不然這些都將是沒完沒了的事。而這幾年來在世界各地所發生的民族主義動亂,只能看作是各種政治經濟上的惡勢力,炒作這些虛擬的「民族」問題的結果。
虛擬的種族或「民族」問題也反映在台灣虛擬的「族群」與「省籍」問題上。在官方的第一份二二八事件研究報告公開之後,最令人擔心的是事件被孤立起來解釋,尤其是被孤立解釋成「族群」衝突或「省籍」矛盾,而不願去看到背後更基本的政治經濟層面。這是在看到世界到處以種族為名的衝突後,我們必須引以為鑑的。